譽王大聲喝罵:“虛僞!”
而後,他朝向元景帝,作揖道:“陛下,科舉舞弊案真相如何,臣弟並不在乎。臣弟只是覺得,刑部衆尸位素餐,昏聵無能。
“他們若是會辦案,我可憐的平又怎會喊冤而死,若非打更人銀鑼許七安徹查此案,恐怕今日依然不能沉冤得雪。
“科舉舞弊案事關重大,希陛下能重審此案,由三司會審聯合打更人一同審理。”
元景帝皺了皺眉,躊躇不語。
譽王立刻大哭:“陛下,我那可憐的平.......”
無恥!
孫尚書、大理寺卿、左都史、兵部侍郎等人臉大變,平郡主案是文和元景帝之間的一刺。
兵部侍郎告訴元景帝,雲鹿書院的讀書人無法駕馭。而現在,譽王則在告訴元景帝,國子監的讀書人同樣有謀害宗室之心,且會付諸行。
魏淵心裡暗笑,那小子能求譽王相助,在他預料之中,但曹國公爲何臨陣倒戈,他心裡有大致的猜測,不過現在無法驗證。
許寧宴雖不擅長黨爭,但悟極高,看待局勢一針見。
這時,曹國公和其餘勳貴紛紛附和,與文形對抗之勢。
王首輔冷眼旁觀,心卻頗爲詫異,眼下勳貴與文臣對抗的局面是他都沒有想到的。
曹國公和譽王不是一路人,而這兩者與魏淵也不是一路人,但雙方聯手確實不爭的事實。
是誰在幕後縱著這一切?
這位幕後縱之人,清晰明確的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並由此展開策略,尋找能與“敵手”抗衡的勢力。
譽王.......平郡主案........是他?!王首輔心裡閃過一個猜測,他臉微微一頓,繼而恢復如常。
形勢急轉而下,孫尚書等人心頭一凜。此案若是重審,打更人衙門也來摻和一腳,那一切謀劃將盡數落空。
最終會形多方扯皮,僵持的局面。
許新年雖然因此無法參加殿試,但,誰會在乎一個會元能不能參加殿試?
爲王黨重要骨幹的孫尚書,頻頻給王首輔使眼。
老大哥你怎麼回事?我們在前頭浴戰,你在後方半句話不說?
王首輔察覺到了孫尚書的眼神,眉頭微皺,從他的立場,此案誰勝誰負都不關心。一來魏淵沒有下場,二來許新年無法代表整個雲鹿書院。
真要看不順眼,回頭找個理由打發到犄角旮旯便是。
可是,作爲王黨骨幹的孫尚書衝鋒陷陣,他此時若是袖手旁觀,會寒了人心。黨派的弊端便在於此。
很多時候,不由己。
“陛下,臣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迅速了結此案。”王首輔出列作揖,緩緩道:
“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有沒有泄題,只需試一試許新年就行。陛下可傳喚他殿,由您親自出題考校,讓他當著諸公的面作詩。
“那首《行路難》是否他人代筆,一試便知。至於經義策論,殿試在即,許新年是否有真才實學,陛下看過文章後,親自定奪。
“若真是個草包,說明泄題是真,舞弊是真,嚴懲不貸。”
元景帝盯著王首輔看了片刻,笑道:“此言有理,便依卿所言。”
孫尚書等人面喜,王首輔一番話,乍一看是和稀泥,其實偏向很明顯。
由陛下親自出題,考校詩詞,讓許新年在殿作詩。整個大奉,能做到的只有詩魁許七安。
這關過不了,談何殿試?
譽王立刻說道:“陛下,此法過於輕率了,詩詞佳作,其實等閒人能信手拈來?”
張行英立刻附和。
左都史袁雄笑道:“考場之上,時間同樣有限,這位許會元既能作一首,爲何不能做第二首?”
“譽王此言差矣,許新年能作出傳世佳作,說明極擅詩詞之道。等他再作一首,兩相對比,自然就明明白白。”
“陛下,此法甚妙。”
六科給事中率先力,其餘文紛紛贊同。
曹國公袖手旁觀,他只答應助許新年從輕發落,並不打算讓他罪。
譽王臉一沉,正要繼續勸說,元景帝擺擺手,淡淡道:“朕主意已定,譽王不必再說。”
............
一炷香的時間後,披甲持銳的大侍衛進金鑾殿,恭聲道:“陛下,許新年帶到。”
原本凝滯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朝堂諸公瞬間神抖擻。
元景帝頷首,聲音威嚴:“帶進來。”
大侍衛告退,幾分鐘後,穿著囚服,五俊的春闈會元,許新年到場。
他緩緩穿過鋪設猩紅地毯的通道,穿過兩邊的羣臣,來到元景帝面前。
這,這裡就是傳說中的金鑾殿?!
這裡就是朝堂諸公上朝的地方?!
爲什麼要把我提到金鑾殿.........許新年腦子裡閃過一連串的問號,心激,手腳竟有些不控的抖。
他以極低的聲音,給自己施加了一個buff:“山崩於前面不改!”
剎那間,許二郎心平靜如井水,波瀾不驚,眼神清亮,似乎不把兩邊的諸公放在眼裡。
作揖道:“學生許新年,見過陛下。”
大侍衛當即道:“陛下,已驗明正。”
元景帝審視著皮囊好到無法無天的年輕人,微微頷首,沉聲道:
“朕問你,東閣大學士可有收賄賂,泄題給你?”
許新年高呼道:“陛下,學生冤枉。”
沒人理會他的辯白,元景帝淡淡打斷:“朕給你一個機會,若想自證清白,便在這金鑾殿賦詩一首,由朕親自出題,許新年,你可敢?”
我不敢,我不敢........許新年臉微微發白。
他沒想到自己被帶到金鑾殿,面對的是這樣一個境。
《行路難》是大哥代筆,並非他所作,雖然他有改過兩個詞,可以拍著脯說:這首詩就是我作的。
可是,要讓他再寫一首,且是臨時作詩,他本辦不到。
能做到這件事,除非聖人附...........許新年心一片絕,他甚至產生坦白一切,祈求朝廷從輕罰的想法。
但理智告訴他,一旦承認《行路難》不是自己所作,那麼等待他的是向深淵的結局。
沒人會在乎這是大哥押對了題。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沒想到我許新年第一次來金鑾殿,卻是最後一次?他深切會到了場的艱難和危險。
大哥,我該怎麼辦........
許新年的表、臉,都被衆臣看在眼裡,被元景帝看在眼裡。
孫尚書眼裡閃過快意,許七安當初作詩,將他釘在恥辱柱上,而今風水流轉,該是他做十五了。
兵部侍郎秦元道無聲吐氣,只覺得大局已定。扳倒趙庭芳後,他下一步就是謀劃東閣大學的位置。
而閣是王首輔的地盤,孫尚書又是王黨骨幹,幾乎是板上釘釘。
左都史袁雄看向了魏淵,他心極差,因爲魏淵始終沒有出手,如此一來,他的算盤便落空了。
不過,能讓魏淵失去一名得力干將,也不虧。
果然還是走到這一步.........魏淵無聲嘆息,最初得知許新年捲科舉舞弊案,魏淵覺得此事不難,而後許七安坦白代筆作詩之事,魏淵給他的建議是:
爭取從輕發落。
這是致命的破綻。
許寧宴似乎另有依仗,他沒說,但我能覺出來.......曹國公的臨陣倒戈魏淵心裡有大致的猜測,但作詩這件事如何解決,魏淵就徹底沒有頭緒了。
元景帝居高臨下的俯視許新年,聲音威嚴低沉:“不敢?”
咕嚕.......許新年嚥了口唾沫,頭頭都是一刀,咬牙道:“陛下請出題。”
元景帝笑了笑,悠然道:“仗義死節報君恩,嗯,便以“忠君報國”爲題,賦詩一首。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聽到元景帝的出的題,孫尚書等人忍不住暗笑。
陛下明知許新年是雲鹿書院學子,卻出這樣的考題,是刻意而爲。
而且,自古以來,忠君報國的傳世詩詞,大多是在國破家亡之際。太平盛世極以此爲題的佳作。
此題甚難!
忠君報國爲題..........許新年渾僵,愣在了原地。
當日,大哥抓鬮,抓出兩個考題,一是詠志,二是國。詠志詩已經在春闈中發揮了作用,助他爲當朝會元。
那麼,剩下的國詩,自然便無用武之地。
他萬萬沒想到,元景帝給出的題目,偏偏是一首忠君國爲題的詩。
莫,莫非.......陛下早與大哥沆瀣一氣?否則,如何解釋此等巧合。
元景帝面無表的看著殿的春闈會元,察言觀是一位帝王在皇子時期就爐火純青的技能。
這位許會元的種種表、眼神,都在闡述他心的恐慌和絕,以致於呆若木。
同樣是皇子時代走過來的譽王,咳嗽一聲,沉聲道:“陛下........”
“譽王!”
兵部侍郎揚聲打斷,道:“一炷香時間有限,你可別打擾到許會元作詩,朝堂諸公們等著呢。”
譽王臉一沉。
對此,大臣們神各異,有擔憂,有快意,有面帶冷笑,有冷眼旁觀。
在一片靜默中,許新年高聲道:“不需要一炷香時間,學生多謝陛下開恩,給予機會。我大哥許七安乃大奉詩魁,作詩信手拈來。
“我自然不能給他丟臉。”
嗯?!
突然間如此自信?
朝堂諸公,譽王以及元景帝同時一愣。
接著,抑揚頓挫的聲音,在殿響起:
“黑雲城城摧,甲向日金鱗開。”
簡短的一句,於衆生心中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攻城圖。敵人滾滾而來,宛如黑雲頂。城牆上,守軍的鎧甲閃爍著,嚴陣以待。
許新年回首,目徐徐掃過諸公,誦道:“角聲滿天秋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滿朝勳貴愕然來,這書生從未上過戰場,卻爲何將戰場的景象,形容的如此切,如此深人心?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好一個霜重鼓寒聲不起,本侯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馬革裹,戍守邊關的歲月。”威海伯如癡如醉,大聲讚歎。
其餘勳貴同樣沉浸在詩詞的魅力中。
文則皺著眉頭,不悅的掃了眼鄙的武夫,厭惡他們突然出聲打斷。
孫尚書看了一眼左都史袁雄,袁雄茫然的看向兵部侍郎秦元道,秦元道則臉鐵青的看向大理寺卿。
四個人無聲換眼神,心裡一沉。
大理寺卿沉聲道:“此詩........固然不錯,但與忠君何干?你寫的不過是沙場戎馬,堂堂會元,竟連詩題都無法契合。
“不是舞弊是什麼?”
“正是!”秦元道大聲說。
許新年充耳不聞,霍然轉,朝著元景帝低頭,作揖,聲音愈發高,響徹殿: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
大理寺卿呼吸一滯,怔怔的看著許新年,只覺得臉被無形的掌狠狠扇了一下,一急火涌上心頭。
孫尚書等人同樣臉鐵青,額頭青筋綻放。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元景帝悠然回味,繼而出笑容,龍大悅:
“好詩,好詩。不愧是會元,不愧是能寫出《行路難》的才子。”
那語氣和神態,任誰都能看出,陛下心極佳。
頓了頓,元景帝問道:“不過,這黃金臺是何意?”
黃金臺應該是黃金澆鑄的高臺.........許新年躬作揖,給出自己的理解:“爲陛下效忠,爲陛下赴死,莫說是黃金澆鑄的高臺,便是玉臺,也將唾手可得。”
元景帝緩緩頷首,臉龐笑容愈發深刻:“不錯,朝廷向來賞罰分明,絕不虧待功臣。朕也如此。”
他接著說道:“許會元詩才不輸兄長,《行路難》自是你所作。至於經義和策論,殿試之時,朕會親自閱讀,莫要讓朕失。
“只要你能進二甲,朕可以許諾,讓你進翰林院,做一名庶吉士。”
翰林院又稱儲相之所,庶吉士雖比不上一甲,但也備了進閣的資格,是當朝一等一的清貴。
魏淵和王首輔,一個向左側頭,一個向右側頭,同時看了一眼許新年。
許新年如釋重負,住心的喜悅:“多謝陛下。”
元景帝道:“朕乏了,退朝。”
結束了,科舉舞弊案,到此,幾乎蓋棺定論。
除非許新年在殿試上發揮失常,文章寫的稀爛,這種概率微乎其微,爲雲鹿書院的學子,當朝會元,他的才華絕對是貢士中拔尖的。
最關鍵的是,陛下似乎頗爲賞識此子,這纔是至關重要的。
朝堂諸公臉怪異,沒想到此案竟以這樣的結局告終。
不蝕把米........孫尚書臉難看,待殿試之後,科舉舞弊案結束,必定會有人趁機攻訐,指責他濫用職權,栽贓陷害。
六科給事中,以及其餘三品大員,心裡都是一陣失和不滿。
這種不滿,在聽到元景帝承諾讓許新年進翰林院後,幾乎達到巔峰。
一個雲鹿書院的學子,有何資格進翰林院。國子監創立兩百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殿諸公,以及殿外羣臣,懷著複雜的心散去,他們穿過大廣場時,看見了一位拄刀而立的銀鑼。
面朝午門,面朝羣臣。
懷慶和臨安兩位公主站在遠,並沒有和許七安並肩。
一方是冠禽數百人,手握實權的京。
一方是煢煢孑立的鄙武夫,打更人銀鑼。
一人擋住了大奉權力最大的一批人。
羣臣們注意到了這個做出攔路姿態的小銀鑼,也認出了他的份,京裡沒人不認識他。
他想幹什麼?
這鄙武夫,是要洋洋得意,耀武揚威的?
六部尚書、侍郎、六科給事中、宗室、勳貴.........一雙雙目落在許七安上,審視著他。
區區武夫,竟敢擋我們的道?
一人一刀站午門,獨擋羣臣。
許七安迎著羣臣,緩緩掃過所有人,突然一聲冷笑,氣沉丹田,緩緩道:
“爾曹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呸!”
狠狠啐了一口吐沫,提著刀,緩步離去。
羣嘲!
午門外,霎時間一片死寂。
..............
PS:這章寫的就像便,一點點憋出來,咬文嚼字的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