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虛與委蛇 “分明眼底含怨，卻言自己順……

靜靜聽了會兒外頭的聲音，坐在床榻邊的人兒扯落蓋頭，目幽幽打量起周遭的環境。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于房中，鏤空的雕花窗柩中斑斑點點的細碎。

屋舍朗闊，三間房并不隔斷，西牆上當中掛著一大副《江帆山市圖》，整幅畫用清雅，兩峰回抱，山寺、野店現其間，廟宇坐落山坳，依山而築。谷間雲霧裊繞，飛鳥陣陣，一派繁忙景象。

側門前方擺著一幅水墨雲霧雙屏風，屏風兩側又并暗秀帶，從那頭繞過屏風便可一眼見著如今坐著的占了半個屋子的素楠木床榻。

而床邊東北角的窗旁，正正放著的一對花幾，其上呈著一盆將開未開的墨蘭，花苞可，澤素雅，倒是頗有一番清雅風流之意。

頭一次來這屋子時并未仔細看其中陳設，如今一瞧，倒是稍微覺察出些不同來。

除卻那些大多半新不舊的家，靠近側窗之添放了一張十分嶄新的花梨大理石書案。其上擺放著許多字畫并幾方墨硯。而那些畫作有的出自當代大家之手，有的是前朝名人留下的墨寶，筆墨絕卻不曾題款之作亦是有之。

他竟也喜書麽？

為草寇，竟也學作京中那些文人雅士的風雅。

季書瑜端詳片刻，擡腳靠近軒窗朝外看了看，又在屋中稍稍轉了一圈，確定附近沒人，方才擡手于發髻中下一只雕著梧桐葉兒的金簪。

纖指到簪子遠離尖端的位置，使巧勁將其從中旋開，一截暗管從中徐徐顯出來。

挑開管蓋，一點點末如輕煙般散出，難尋蹤跡。

豆大的燭火隨風搖曳，昏暗室靜悄悄的，一襲繁複嫁鮮紅似。緩步走近屋正中擺放著的梨花木桌邊，以一雙妙目向案上的兩只酒瓢，神若有所思。

雖信幾分程氏的話，但該做的雙重保險還是要做。

此藥乃暗閣特制的筋散，有價無市，無無味，就權當補給梅四當家的見面禮罷。

也是還他載鹿鳴山匪窩的‘謝禮’。

以袖掩面，邊笑意森森。

甭管匪寇質多好，病恢複多快，喝了此藥必然也得虛上好幾日，定他縱使再想圓房也是有心無力。

染著淡蔻丹的纖指著金簪于酒瓢上方輕搖，往杯中抖落些許藥，後又輕輕晃杯盞，將藥徹底融酒中。

長甲于酒瓢底部輕輕劃上一道印記，抿，想了想，又在酒壺中也添了點藥，方才坐回至榻邊。

雲聚夜昏，月上柳梢。

院中洋溢著濃郁刺鼻的酒氣，久散不去。

宴席間的熱度方才減退，衆人皆是喝的有些醉醺醺，伏于席面上躺的東倒西歪、四仰八叉。

梅薛溫長端坐于酒席主座，掩下眸中深藏的厭煩，修長骨指握著手中杯盞，神無波無瀾。

今日大婚，他一頭極長的發不再如往常那般高高束起，而是以紅緞裝飾其間，同如瀑墨發傾瀉于孤直脊背，襯得修長的脖頸與的愈發皙白如玉。

一襲明亮紅緞錦袍加，將梅薛溫上那沉凜冽之氣弱去不，意外顯現出幾分士族郎君才會有的金相玉質之。

因而在二位新人行拜禮時，即使娘貴為玉傾公主，且生就一副花容月貌，遠遠瞧著兩人倒也還算是意外登對。

當然，這也只是衆人心底的臆想。

如若不是親眼見過他面底下的真容，見過他提刀斬落人頭咕嚕墜地，觀其姿儀態，好似即使裹著繒大布也毫不見鄙之氣，衆人怕是會忍不住懷疑，面前這人到底是不是和他們同樣出自山野的山匪草寇，而不是哪位小將軍小世子意外流落到匪窩來了。

瞧瞧，明明都是刀尖的草寇，讀過書的氣質到底是不一樣啊。

梅薛溫雖說病未愈，尚且抱恙，禮時卻也未讓旁人攙扶著，脊背拔如崖邊孤瘦筆直的茂秀松柏，靜立堂下，十分自如地同季書瑜行了拜禮。

連酒席亦是其親自宴客，同幾位當家敬過酒，方才落座于主座，與寨子裏親近的兄弟說話。

夜幕黑沉，遠徐徐有烏雲堆積。

恐夜間驟雨將至，待將梅四目送喜房中，梅勝志回吩咐手下將幾個當家送回各自院中。

今夜屬梅三喝的最多，被送回院子時尚且不樂意，還賞了攙著他的爪牙們幾腳。擺著一張臭臉，裏罵罵咧咧的，一個勁哼哼梅勝志偏心，竟然繞過了老二和他，將玉傾公主徑直許給了老四。話糙的讓人聽了角直。

二當家顧行知倒是沒怎麽喝，不過他酒量向來差，抿了幾口就要緩上半天，白皙清俊的面容上微微泛著紅霞，扶額靜坐片刻，拒了來攙扶他的手下，很是省事的自行起回院了。

送走幾個弟弟，梅勝志方才再度回到座位上。今夜他喝了不，此刻腦袋亦是有些昏沉，索然無味的又用了些桌上的瓜果，方才打算離席。

夜華黯淡，擡首間，渾濁目瞥見屋中亮著的瑩瑩燭火，心下微，眼珠子忽而咕嚕一轉，不自覺便改了腳下的方向。

避開衆人視線，往院子後邊繞去。若做賊般趴伏在側窗之外，弓腰俯，試圖傾耳窺聽房中的靜。

*

燭熠熠，靜不聞聲。

來人量頎長高挑，步態閑適的步屋中。

暗眸微轉，梅薛溫一眼便瞧見青銅臺上燃著的兩只如兒臂的龍喜燭。

淡了面上笑容，他緩步繞過屏風和燭臺，至梨花木桌中擺放著的兩盞酒瓢前再度停落。

紅燭徐徐滴淚，瓢中酒于火映照中顯得格外晶瑩剔，也將銅制面下那雙瞳極淺的眸子照的有些妖異，好似寂夜月。

他側首，于遠靜靜瞧著那于榻邊坐著的紅子，薄淺淺噙笑，手指輕輕撚指尖的銀戒，卻是不語。

不遠那道腳步聲忽而靜止，季書瑜睜開杏眼，目定定的著眼前一片暗紅之，語氣小心翼翼。

“四爺？”

骨節分明的大手執起木案上的玉如意，他走到榻邊，垂首頓了頓，方才擡手將那蓋頭輕輕挑落。

紅布墜地，忽有暖香幽靜浮現此間。

底下芙蓉面薄施黛，烏發如雲綴珠飾翠，長翎睫羽輕，于白皙面容上投落下一片極淺的影。杏眸微擡，目同那雙凜冽暗眸對視而上，其中秋波不而明，若靜水浮皎月，藏著萬千星河。

梅薛溫暗眸鎖著，季書瑜亦在明正大的打量他。

他立在視線前方，將後映來的擋了個七七八八。他垂首俯視，銅制的面下的神依舊難以分辨。然觀他角微勾，心許是還算可以吧。

道不清他邊勾著的什麽笑，瞧不明白索也懶得想了，徑直忽略心中的那份怪異之，面上帶著盈盈淺笑，語氣和地喚他。

“四爺。”

梅薛溫長指挲著手中握著的玉如意，聽含笑喚他，淺淺挑眉，言道：“公主今日同初次見面時倒是大有不同。”

季書瑜一時也想不到其他能聊的來緩解一下氣氛，對于他拋出的話題也沒怎麽細思，主接話道，“是嗎，妾確實換了一裝扮，四爺也覺得這沒有之前那件好看麽？”

梅薛溫將玉如意放回案上，擡眼輕笑道：“非也，只是意外，公主如忽然轉了子，如此乖順地應下這門婚事……真的認命了麽？”

季書瑜僵笑，眸向他後燃著的一對燭火，又看了眼桌上那對酒瓢，妙目幽幽：

“是啊，只能認命了……妾如風中飄零草，又似孤鳥無停息，心惶惶難安，只得順從天命，早擇良木而棲了。今日禮，日後四爺便是妾的依靠，妾願奉上所有，與四爺長久相伴。”

話音才落地，青銅燭臺上忽然傳來極為清脆的火燭噼啪之輕響。

二人回首，向桌上那只陡然熄滅的燭。梅薛溫邊笑容不褪，神無波無瀾。

俯以目細細描繪眼前這張芙蓉面，音低沉若玉石相擊之聲，語氣卻似眷間繾綣的低喃。

“分明眼底含怨，卻言自己順從天命。瞧……那燭也覺得夫人此話不真。同夫人定下婚約的乃是聞人世家的貴公子，眼下，卻了草寇之妻，落魄如此，公主竟然不怨麽。”

吐息間含蘭麝氤氳之氣，人心神晃。

季書瑜垂眸，微扯角。

眼下這況換誰來了恐怕都會怨罷。

天底下難道還有哪家子會樂意下嫁給窮兇極惡的山匪，放著金玉不抱抱泥石，正道不走走鋼。

然而眼下只能與之虛與委蛇，滿口胡話。

愁眉微鎖，一雙清茫茫的杏眼再度擡起，與面前那瞳極淺的褐眸對上，目微。

“不知四爺是否曾聽說過妾以往的事。妾乃是前年才被父皇從鶴山接回宮中去的，雖對外言是從小送到道人邊調養弱，其實不然。皇室中腌臜重重，妾母後早年被人算計暗害，才致使妾流落于外，自小于民間長大，十幾載後才被尋回。”

這席話半真半假。

雖然確實是南陵皇室的脈，但并非于民間長大，而是被暗閣收養，修習的也是些難為外人所道之技藝。

梅四微微挑眉，聞言神也并沒有流出幾分驚異，語氣仍舊淡淡：“原來天家亦有本難念的經。”

忽略他話語中的敷衍之意，季書瑜頷首，自顧自地繼續表忠心：“聞人府不認妾這個公主，那妾如今也只得認命了，只願將後半生托付于四當家。妾初見四爺便覺得您手了得，風采出衆，未來定是大有可為，遂亦願將礦山令雙手奉上，全心全意助夫郎就大業。”

言語間，那雙笑眸盈盈注視他，溫似春水。

趴在窗邊聽牆角的梅勝志聞言咬牙，暗道昨個兒那般兇狠斥他的小妮子，如今倒是了條沒刺的骨魚，說話細聲細氣，真是看人下菜。

他較老四可曾差哪了？沒眼力見的娘們。

因著梅薛溫背而立，季書瑜只能大概看清他的廓與作。久不聞他言語，亦無法探視到其藏于眼底的真實緒，只得于心中暗自揣度。

卻見他忽而笑了，話語間驀然了幾分涼意，若春輝映柳，清逸含：“如此甚好，夫人以後也莫忘了今日這番承諾。”

高挑的影漸近，淡淡的檀木香氣順著他的作輕浮而來。

他傾下，擡臂將的細腰虛虛環在膛間，也未拂去床褥上擺放著的象征早生貴子的谷，便將人徑直放倒在其中，以手支頤，于昏暗微下含笑端詳芙蓉。

清晰的捕捉到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他視若無睹，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覆上的眉間，漫不經心的淺淺描摹。

銅制面過細膩溫玉，帶有薄繭和冰涼的指尖于雪上流連挲，所過之皆仿若點燃起一簇簇微弱火苗。似珍寶，又似要到底下的每一寸骨骼。

冰火重，引得下子輕輕哆嗦。

這賊人……

也太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