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亂臣》 第18頁
隊伍很長,從沈府排到城門前,排隊的人無不面黃瘦,衫襤褸,站在門口也能聞到烈日蒸騰起的酸餿臭味。
一碗甜粥在看來是上不了臺面的吃食,可拿到粥的人都恨不得跪下謝沈家的慷慨。
那時候才知道,一些不屑一顧的東西,有可能就是別人的不可企及。
見識過世道艱苦,會過水深火熱,怎麼敢大言不慚說國泰民安。
見沈霓的緒越來越低,沈照渡煩躁地扯下錢袋扔到簾外,岔開話題:“拿點錢打發人走吧。”
“等等。”沈霓抓住他的手,被他那不解又訝異的眼神看得愈發扭,小聲道,“我們下去看看,然后再找個酒家吃飯吧。”
被抓住的地方似乎被定住一般,沈照渡不輕舉妄,生怕嚇跑無心落下的蝴蝶。
“為何?”胡思想一通后,他陡然沉下臉,“要你待在侯府很難嗎?”
沈霓很想駁一句不然呢,可有求于人,態度不能差,只好著聲音道:“我困在宮中太久,想看看現在的京城是怎樣的,你能陪我走走嗎?”
沈照渡繃的表裂開了一松,那些藏在皮囊底下的怯著紅洋溢在耳廓。
他僵道:“隨你。”
沈霓鉆出車簾,手上借著沈照渡的力跳下馬車,走到馬前。
沙塵滾滾的地上正趟著個半大的小男孩,衫襤褸,一長一短的管下皮破了好幾塊,只是他上臟兮兮的,分不清哪些是傷口哪些是污。
沈霓戴著帷帽,看不真切,只能微微欠向前問:“你傷了,我帶你去找大夫吧。”
“不用麻煩。”看到有人從下來,男孩生龍活虎地坐起來,直勾勾地盯著沈照渡系在腰上的錢袋,“像這位老爺說的,給點錢打發打發我就行了。”
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其中好幾個看不下去了,在人群中大喊:“又是你這小混貨,都第幾次了?明明自己沖出去的,在那兒瓷坑錢!”
零星幾聲附和陸續接上,小孩得臉都紅了,極有眼力見的車夫立刻用馬鞭驅趕那個孩子:“快滾,驚著貴人了!”
“別。”見小孩蹣跚著要跑,沈霓住他,“錢我可以給你,但你要跟我去看大夫。”
這冤大頭當的,不僅是圍觀的人開始指指點點,連沈照渡皺起眉頭,一雙銳目瞪向小孩,不怒而威。
“在那兒磨蹭什麼!是不是要本侯押你過去?”
小孩被嚇了個趔趄,急忙搖頭要跑,奈何昭武侯府的侍衛手敏捷,二話不說就把他架了起來。
“你干什麼呀!”沈霓想拿塞子堵住他那張,“做好事還要強來嗎?”
甩開沈照渡的手走到男孩跟前,侍衛立馬把人放下。
“你家里只有你一個嗎?”
小孩驚魂未定,見沈照渡沒有開口的意思,才抖著說:“家、家里還有母親和妹妹,我不拿錢回去,們就要死了……”
淚水啪嗒啪嗒的往下淌,小孩的手臟,越臉反而越黑。
“別哭了。”沈霓蹲下用帕替他眼淚,“我帶你去看大夫,然后買些吃的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孩得到了鼓舞,正要答應,又想到沈照渡那兇神惡煞的模樣,不安問:“可以嗎?”
“當然可以。”沈霓摟著孩子回頭看一臉不滿的沈照渡,“侯爺,你說是吧?”
沈照渡想說是個屁,可對上白紗后那張笑意嫣然的臉,污穢的話到了邊怎麼也說不出去,冷哼一聲背過去。
*
附近就有醫館,沈霓領著小孩過去讓大夫看了一眼,確認沒傷到骨頭才放心帶他回家。
小孩腳上包著,行不方便,沈照渡單手提起他那單薄的后領,隨手把人扔到車夫旁邊。
“西北角的升平坊。”
天子腳下,明之,豈有凋敝蕭瑟之說。
唯獨西北角的升平坊,藏污納垢,聚居著全京城的窮人乞丐,烏煙瘴氣,愧對升平二字。
升平坊的路又窄又臟,馬車只能停在牌坊前,接下來的路全靠腳走。
天化日,升平坊里靜悄悄的,除了橫流的污水錯縱橫,和外面其他坊也沒什麼區別。
沈霓鞋底,一沾水就滲得鞋,只能選干凈的地兒走,越走越慢。
看到沈霓潔白的擺沾滿泥點,小孩不好意思極了,提議道:“姐姐要不別進來了,我讓阿母跟妹妹出來見你吧。”
“你誰姐姐。”
沈霓還未開口,后頭的沈照渡沒好氣地打斷:“帶路還走得這麼慢,是嫌這里太干凈了嗎?”
說完,他攬住沈霓的腰將打橫抱起,再次催促:“再不走踹你進水坑。”
小孩嚇得連忙跳跑起來。
鞋著很不舒服,沈霓也沒有不知好歹的要下去,只掄起拳頭捶沈照渡:“半大的孩子,你兇什麼?”
沈照渡繼續哼唧卻不回話。
小孩的家在小巷盡頭,小小的茅草屋,屋頂被掀開幾個破,紙糊的窗戶搖搖墜,哪怕日當空也難掩死氣沉沉。
怕唐突了主人,沈霓沒有進屋去,只站在堆滿干柴的小院子里等小孩把東西放下再出來。
“我從不知道京城還有這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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