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不眠港》 第26章 26 原來,她與他曾共度一個平安夜……
第26章 26 原來,與他曾共度一個平安夜……
邵之鶯一覺無夢, 徹夜安枕。
睡眠質量高,醒來便覺力充沛。一轉眼就度過了五個夜晚,心裏逐漸輕松, 覺得自己很快就習慣了新的環境。
轉瞬就快一禮拜了,不僅擔憂的事均未發生, 最好的狀況是,宋鶴年每每睡得很準時,起床又特別早,天不亮就起來,在白天本沒有機會與他面。
這也意味著,他起床的作還蠻輕的,居然從未吵醒過。
人睡得好, 心隨之也輕盈。
排練中場休息時, 沒有回到獨立的休息室, 而是與幾名同事一起去買咖啡。
相久了, 逐漸稔,邵之鶯也能同他們聊上幾句。
“你們聽說沒有,臨演奏了, 預售票價格突然暴漲, 現在已經一票難求了。”
平時消息比較閉塞的樂手到意外:“價格暴漲?這合理麽, 我們演出的票不是都在慈聲網發售嗎?”
“不是普通票,是vip坐席,貴賓票向來是不在網發售的,都是部預訂。”
“噢, 有這回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那普通票呢?”
“早售罄了,現在外面也有不黃牛在炒。”
邵之鶯對于售票之類的事鮮關心。
走演奏這條路的人, 沒有幾個會是非常慕金錢的,因為比起演出本、漫長求學生涯耗費的資本,這行回報率很低,并不是好賺錢的工作。
但樂團畢竟是要吃飯的,沒有錢就養不活這麽多樂手,還有無數幕後的工作團隊。
此前因為自己方面的輿論,影響到慈聲演出的售票,不是不在意的。現在聽到況一切轉好,票賣得不錯,自然也覺得舒了口氣。
有樂手不發問:“是不是因為這次演出結束後,穆有可能退的消息傳了出去,所以票變得這麽搶手。”
“有可能。”
“估計是吧。”
“大概率不是你們猜測的這樣。”忽然搭腔進來的是第二小提琴手高俐。
高俐來自京北,說話字正腔圓,稍稍低了聲,確保周圍的同事都能聽清:“我聽說,是有位大人要過來聽演奏。”
有人新奇:“大人?圈的?”
音樂圈本來就不大,像穆這樣的行業宗師級人退前的最後一場演奏,能吸引到圈裏大佬來聽,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高俐有些意味深長:“據我所知,不是我們行業的大佬。”
“那是……商界的?難不是政界的?”
高俐進慈聲也有近兩年了,和董事會的陳董似乎私不錯,這也是公開的。
因而說出來的小道消息,大家都更容易當真。
“這我就不清楚了,只聽說應該是港區的某位大佬。”高俐隨口應聲,“欸,我的熱紅酒式怎麽還沒好,你們誰是不是拿錯了?”
邵之鶯也拿到了自己的冰式,聽到後面就有些走神,沒仔細聽了。
香港不過彈丸之地,無論是音樂界亦或是文化界,素來與政商兩界有著不可切割的切際。不管是哪位大人出席,對而言都與普通聽衆無異。
邵之鶯坐在木質高腳凳上,輕咬著吸管,有一搭沒一搭刷著小紅書。
小紅書基本上當做搜索引擎使用,偶爾刷一刷興趣的影評,或者看看別人做菜的視頻。
廚藝一般,卻喜歡看別人做菜,覺得很療愈。
這個社件什麽都好,就是在大數據推送這方面,有時候有些莫名其妙。
或許是長期有睡眠障礙的緣故,瀏覽過相關的帖子。
這會兒好端端喝著冰式,驀得刷到一條兩心理學相關的容。
標題被打在白底模版上,字很醒目:
「想知道和你的“ta”是不是正緣,睡一覺就知道!」*
邵之鶯:“……”
大數據真的很離譜,明明不興趣,卻還是鬼使神差點了進去。
短片的容配著很悉的bgm,容也相當洗腦。
「睡得好不好?想歪的寶子自覺面壁。純粹就是字面意思,生理吸引的兩個人,睡一張床就會睡得特別香,尤其是被更多的那一方哦。」
「所以,失眠的小夥伴們,不妨去試試找個對象,好好“睡”一覺吧!」
邵之鶯:?
聽著就覺得荒謬。
不暇思索,指尖緩緩長按,點了個不興趣。
/
中環,宋氏總部。
大廈坐落在香港最金貴的地皮之上,數百平的董事長辦公室潔淨曠冷,雲遮霧罩之間,仿佛懸浮于城市天際線頂峰。
然而,今天生了件怪事。
午後一點一刻,常務副總鄭騫過來找宋鶴年談事。
卻被首席書賴桉告知:“鄭副總,抱歉,宋生正在午休。”
鄭騫眉梢挑了下,儼然對自己的聽力産生了不自信:“什麽?”
賴桉職四年,也是頭一回說這話,他秉持著一貫的嚴謹,口吻和煦:“是的,您沒聽錯,宋生正在午休,您遲些再過來吧。”
鄭騫面異,上下了,言又止。
倘若不是賴桉最後那句話,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什麽事惹得宋生不悅,故意回避不見他。
“行,勞駕賴書晚些給我個信息。”
“好的。”
何止是鄭副總意外,整個董事長書辦都在震愕之中。
宋生是自律的鐵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他的作息時刻表一早在宋氏部公開,被不卷王奉為圭臬。
淩晨一點睡,清晨六點醒,在運和食早餐的同時接收全球高層的晨報。
天氣晴朗的況下,通常八點一刻就已經搭乘直升機落地中環總部,開始第一的辦公。
他的作息習慣不算是,所有人都知道宋生是典型的高力人群,只需要極的睡眠就可以擁有沛的力。
但是,此此景下,他竟然在午睡。
辦公室裏,細碎的議論聲約可聞。
“宋生這幾日好似很早就收工了。”
“是,昨天、前天也是。”
“會不會是哪裏不舒服,最近突然大降溫,流?”
董事長的直屬書辦一共有一百三十多號人,裏面大約有二十多人平時在工作裏是有機會直接同宋鶴年接的。
員工們也并非是出于對宋生私的探究,更多是關心他的健康。
畢竟,大宋生上了年紀,更多時間用于陪伴太太,宋生如今是整個宋氏的主心骨。
何況宋生對待工作雖嚴苛,卻很恤下屬,從不克扣假期,生活津也時常有補助,平時待人也溫和,是難能一遇的好資本家。
“咳,宋生很好,其實我有聽說,宋生近排在拍拖……”
開口這位是賴桉的直屬助手,也是前幾日被宋家小爺親自聯系上的那位。
“拍拖?真定假啊。”
“我哋日一齊食lunch(我們天一起吃午餐),這麽大件事你都唔講嘅?”
“究竟系邊個?”
賴桉前腳送走鄭騫,經過書辦。
同事們一秒凝神屏息,議論聲戛然而止,賴桉卻已經聽了五六。
他腳步停頓,目落在衆下屬臉上,來回逡巡。
斟酌片刻,他面沉斂,出幾分上司的威嚴:“都好得閑?系咪想開O.T.”(都很閑嗎,是不是想加班)
偌大的書辦倏然一靜。
衆人不約而同神沉斂,各緘其口,紛紛四散走開,看上去甚為安分。
賴桉滿意地頷了頷首,轉步行離開。
然而,就在他背影消失的一剎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立時炸鍋。
“快啲講啦,未來宋太究竟系邊個。”
“仲賣關子,急死人乜。”
那人表凝重,十分猶疑。
事關宋家兄弟鬩牆,他實在不敢那位小姐的真實份,甚至已經有些後悔方才一時矢口走風聲。
但這些同事各個都是人,不聽到一點猛料如何肯罷休。
他唯有支吾:“哪位我是真的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是位年輕士,而且剛剛同居。”
他心裏稍作盤算,在澄境加裝德國隔音材料的事不止他一人知,不算。
既然份絕對不可洩,那麽只要拋出一點看似勁的消息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他話音剛落,同事們果真無心再追問對象。
“居然同居咗!”
“所以宋生現在午睡,系因為昨晚……”
“有這種可能。”笑聲被刻意低,卻更顯暗昧,“熱期,能理解。”
“……系嘅,老房子著火,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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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鶴年從休憩室的床上坐起。
潔淨乾燥的空氣熏著極淡的雪松味,空調始終保持二十二度恒溫。
他只睡了三十分鐘,卻帶來短暫的隔世之。
上一次午睡要追溯到十幾年前,他還在斯坦福。
為一樁棘手的并購案通宵鏖戰,難得破除生鐘習慣,補了個午覺。
他是生來力充沛的基因,如果不是連續五晚被邵之鶯不規矩的睡姿吵醒,睡眠中斷,他也不至于需要補眠。
他起,腳步無聲踏過地毯,在全景玻璃幕牆前停留。
站在一百零八層的頂端,接踵比肩的天高樓不過是冷的金屬陪襯,整座香港宛如在他腳下鋪陳開來。
他從西裝袋出一枚啞黑的金屬煙盒,取出一支細長的香煙。煙管是素淨的白,沒有多餘燙金紋樣。
金屬火機手沉甸,握在掌心,卻有微妙的不慣。
火機是全新的,沒有經年把玩挲的痕跡,漆面分外,沒有指紋的溫度。
不是他用慣的那一只,他那只,被攪擾他清夢的孩子借走。
說是借,卻至今未曾歸還,說順手牽羊也不為過。
煙被咬上,他偏過頭去點燃,一聲清脆的“鏗”響,暗藍的火苗竄起,被他用手虛攏,湊近煙尾。
下頜線繃一瞬,一縷灰白煙霧從肺腑彌出,繚繞又稀薄,徐徐散開。
微灼沉,再緩緩籲出,尼古丁焦香提神,徹底驅散最後一乏意。
他只半,餘下半截被沉穩摁熄在琉璃煙缸裏。
隨後繞回辦公椅,落座。
辦公桌上的線電話存有語音留言,賴桉彙報,常務副總鄭騫來過。
他從桌上撚起金眼鏡,慢條斯理地戴上。
冷白的指骨輕撳,撥通線,眸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清明。
“畀佢嚟。”(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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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前一天,慈聲終于休假。
樂手們連軸轉了半個多月,總算能口氣。
幾名同事約了去蘭桂坊通宵放松,也有的約好一起去推拿。
邵之鶯只想好好睡一天。
相比于重金屬樂和酒對大腦的放松,更傾向于宅家。
好不容易擁有一個完整的假日,當然是選擇躺一整天,最好連床都不下。
沒上鬧鐘,從淩晨一覺睡到下午四點,可謂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一陣生生喚醒。
睡了十幾個小時,昨晚吃下去的食早就消化得滴米不剩,邵之鶯爬下床的一瞬間甚至有些發昏。
迷迷糊糊爬起來洗漱,溫涼的水潑在臉上,細管漸漸蘇醒。
人一神,意就更明顯了。
連護都懶得,草率地往臉上抹了點潤水,又重新趴回床上,翹著小,撈起手機翻看。
習慣想外賣,又後知後覺記起自己現在住在宋鶴年家。
不是在金倫道的邵公館,而是在西半山的澄境。
直通澄境的山路是私家道路,沿途幾十個警戒裝置,外賣什麽的,本不可能送得上來。
邵之鶯著手機,想起剛住進來那兩天,宋鶴年約和提過一,公寓配備二十四小時全職管家,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給管家致電。
低頭瞅了眼自己上的棉質睡,又捋了捋自己打從睡醒就沒梳過的頭發。
不由決定作罷。
很有人看得出,邵之鶯生了一張很高級的冷豔面孔,在家卻很慵懶,休假時基本懶得出屋,活得像一只潦草的貓咪。
這種酒店式服務的私人寓所是第一次住,私高,其實應該是方便的,只不過不太習慣。
尤其是不修邊幅的憊懶狀態下,不是很願意見人。
好在今天什麽事都沒有,唯一的需求就是讓心完全放松,明天以最沛的狀態登臺演奏。
邵之鶯從臥室悠然地踱出去,在客廳裏不不慢地繞了一圈。
灰白空曠,了無生氣,卻誠然是能讓放松的境。
同居以來這幾天裏,兩人不是每晚都能說上話,有時候回來的早,自己在琴房裏拉琴,時間飛快流逝,等想起來回房睡覺,宋鶴年已經按時眠了。
不過,通過細致的觀察,邵之鶯大概推算出他每晚都在十點至十二點左右回來。
這個時間點,宋鶴年自然是不在家裏的。
慵懶地趿著拖,慢吞吞地拉開冰箱,看見滿滿的生鮮食材,不到滿意。
既然時間充裕,不妨自己下廚。
邵之鶯立刻打開小紅書,從收藏夾裏翻出興趣的食譜,再一一找齊食材。
是有自知之明的人,這幾年雖然喜歡中餐,還迷上了川菜,但是中式烹飪的煎炒烹炸是完全無法拿的東西,通常自己下廚都會選擇簡單的白人飯,只需要短暫開火,連燃氣都用不上的那種。
收藏夾裏有不食譜,都是烹制過程看起來相當療愈的簡餐,選了一道看上去容易上手的鮭魚意面沙拉。
食博主用的是短短的蝸牛通心,但邵之鶯更喜歡螺旋面的口。
公寓的廚房嶄新明淨,看起來沒有毫開火的痕跡,但各式食材用一應俱全。不僅備有十幾種不同形狀的意面,冰箱裏甚至還存放著數量不的克菲爾油。
這款油很適合作為無糖酸油的平替,因為發酵時間足夠長,糖基本被完全分解,是專門適合糖不耐人群的。
備菜過程不算複雜,只有煎三文魚和煮通心需要開火。
等待螺旋面煮的時候,邵之鶯開始調醬。
這道沙拉好不好吃,重頭戲就在醬上。用克菲爾油打底,按照視頻的步驟依次加檸檬、鹽胡椒、煙熏甜椒和橄欖油。
拌勻之後的氣味非常清新,有一點地中海風味。
邵之鶯還依著自己的喜好加了一點切小塊的牛油果和碧果碎。
完所有步驟之後,掃了眼時間,如此簡單的料理,居然也用了近一個鐘頭。
邵之鶯滿心期待地將裝好盤的意面端上餐桌,餘不經意瞥見島臺和水池邊一大堆沒收拾的用,不由得洩了半口氣。
心道以後若再想下廚,還是得慎重。
客觀來說,面前這盤食賣相很不錯,螺旋面裹著濃郁的酸醬,點綴以三文魚、牛油果、小番茄,彩鮮豔養眼。
但,拿著餐勺舀了不多不的一勺,品嘗之後,眉心微微凝起。
像是不甘心似的,又舀了很大的一勺,再度送口中。
經過緩慢的咀嚼之後,徒留沉默。
輕嘆口氣,不信邪似的把手機立在支架上,將整個做飯視頻從頭到尾又溫習了一遍,心滿滿的自我懷疑。
肚子嘰裏咕嚕的,倒是沒那麽了,估計是已經過了勁。
邵之鶯又去冰箱裏翻了翻,看得出這個家的主人是很注重健康飲食的,基本沒有即食和速食的東西。
目環顧一圈,驀地留意到角落裏的熱飲櫃,因為櫃偏小,離咖啡機很近,看上去有些不起眼。
邵之鶯扯開櫃門,赫然發現這裏面并沒有譬如罐裝咖啡、玉米濃湯之類常見的熱飲。
裏面有且只有維他豆。
一排排紙盒規矩羅列,多種口味一應俱全。原味、香草、草莓、黑豆、朱古力味……甚至連限定的白桃和香蕉味都有。
邵之鶯目有些怔忪,這明顯不是宋鶴年會喝的飲料。
難道是之前梁司詢問飲食習慣,隨口提過,但因最近一直太忙,忙忘了麽。
邵之鶯訥訥地拿出一盒白桃味的豆,上吸管,喝了兩口。
靠在島臺邊上出神,一些泛泛的年記憶浮在腦中。
一直有喝維他的習慣,了喝,了喝,沒胃口不知道吃什麽的時候也喝。
并不是因為有多好喝,只不過從小喝習慣了。
外婆文化程度不高,也不懂什麽健康科學,只知道糖不耐,便總覺得小孩子從小不能喝牛會長不高,也不夠壯實,就讓喝這個代替。
邵之鶯不知不覺養了習慣,幾乎每天都要喝。
想起外婆,心裏悶悶的,直到面前忽得晃過一個頎長的影,截斷了全部思緒。
“你、你怎麽在家……”
邵之鶯眼睫輕,怔愣地向面前的男人。
他上一套黑綢居家服,分明沒有任何穿搭飾,卻說不出的矜貴優雅。
宋鶴年掃過的臉,聲音很淡:“我休假。”
邵之鶯想問他怎麽突然休息,寒暄的話剛到邊,卻明顯瞧見他淡然的目無聲掃過餐桌上那盤“傑作”。
一大盤酸油螺旋意面,卻只盛出一小盤,嘗過兩口的銀匙失落扣放于一旁,仿佛無聲宣告著對廚藝的投降。
耳尖滾過溫熱,不由赧然緘口。
邵之鶯不曉得他今日休假在做什麽,但看起來他也是到點了。
他徑自走到島臺旁,挽起袖口,出腕骨清晰的線條。
邵之鶯咬著維他的吸管發呆。
發現宋鶴年下廚的步驟有條不紊,備菜、下鍋井然有序,仿佛是日常理上億的合同,整個過程極有章法,全然不似忙中淩的生。
睨著他矜貴高挑的背影,分明是很陌生的形,卻無端有諳的錯覺。
鍋裏的咕嘟聲很快響起,隨之襲來的是熱氣騰騰的濃香。
邵之鶯沮喪裏著不甘。
莫非造主真的不公,為什麽有人能像他這樣優雅純,好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出味的料理。
而其實一直都對做飯興趣,在德國的時候,因為好吃的中餐館很,便利速食總會吃膩,空閑時經常在社平臺上學習。
明明都是按照食譜一步步做的,但做出來要麽就是賣相可怖,要麽就是味道難以下咽。
邵之鶯在柏林有個同為中國籍的室友尤雪純,兩人關系不錯,有時也流開火。
被尤雪純取笑過不止一回,說在大提琴上的天賦估計是用其他方面彌補的,尤其是廚藝天賦這方面。
空氣裏湯面的香味愈發四溢,邵之鶯默不作聲地把白桃豆喝到見底,百無聊賴地順手將紙盒扁。
宋鶴年已經關了火。
瞥了一眼,見大理石料理臺空無一,才意識到這男人不僅下廚優雅有序,甚至還順手拾掇了産生的雜和廚餘,連用過的調味瓶罐都準歸位,擺放得一不茍。
肚子發出笨拙的咕嚕聲,那濃郁的面香幾乎要侵襲的五,勾得饞蟲發作,暈頭漲腦。
宋鶴年單手端著瓷白的琺瑯鍋,擱放在桌上的一瞬,對上了邵之鶯閃避而不自然的目。
四目彙,他薄微抿,面無波瀾地冷淡啓:“要嘗嘗麽?”
邵之鶯無聲吞咽,下意識便要婉拒。
耳畔卻是男人清冽寡淡的嗓音,沒有一同客氣的意味——
“反正煮多了。”
邵之鶯心裏一滯,暗道不吃白不吃。
出笑容,清霜般的瞳仁水淋漓的:“那就不客氣了,正好我也拌了意面沙拉,宋生,你也嘗嘗看。”
兩人分別在對面落座。
邵之鶯面前是一碗金黃油亮的湯面,羊肚菌如小傘漂浮,花膠糯,一團分量適中的細面卷臥其中。
拿起湯匙,先嘗了口湯,口便鮮得舌尖發麻。花膠熬制的湯底足夠油潤,但又不至過分濃稠,是極為地道的港式風味。
接著嘗了一筷花膠,一直很喜歡花膠那種滿滿膠質又糯口弾牙的口。
……實在味,又了太久。
宋鶴年就坐在對面看吃。
他手裏執一把銀叉,好似嘗了口做的酸意,而後便一直沒。
邵之鶯垂著頸吃面,多有一點心虛,不很敢與他對視。
很吃飯的過程,沒有格外留意食相的習慣,看上去作慢吞吞的,瓷碗裏面湯的刻度卻一直在下降。
宋鶴年依舊是慢條斯理的模樣,看上去并不。
開放式餐廳清冷寧謐,他腕骨微滯,忽得出聲:“公寓管家說你的東西看起來很,問需不需要幫忙購置。”
澄境是酒店式服務,管家會選擇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安排清潔、整理和添置生活用品等。
梁司幫邵之鶯搬過來的東西,與同階層的住戶相比起來,確實是很。管家便心詢問一下,看看主人是否近期剛從國外回來,各類用品暫時沒空添置齊全,如有需要,可以列個清單給,他們會有采購專員幫忙置備。
邵之鶯聞言,悶頭吃面的作頓住,掀起眼皮了他一眼,也沒多想。
“我東西本來就不多,不常用的就留在邵家了,省得到時還得搬走,太添麻煩……”
話說到半截,倏得意識到措辭有些不妥,忙又改口:“我的意思是,該搬來的都搬來了,以後有需要慢慢再買。”
宋鶴年眸很地黯了一瞬。
薄抿著,淡出了一聲極輕的哂意:“養不。”
的生活習很古怪,就像一只四寄居的流浪貓。
總是謹小慎微,又充滿警惕和戒備。
仿佛知道自己不過是這些居所的過客,所以不會買太多東西,因為帶走的時候很不方便,留著平添麻煩,丟掉又浪費而不環保。
幾乎能想象得出,倘若兩人試婚以失敗告終,能一夜之間消失,仿佛不曾在這間公寓生活過一般。
自然,那時的,也會背著的琴盒。
雖然這段日子以來,對他表現出極大的主和熱,清冷的一張臉蛋時不時就掛著勾人心的微笑。
但那都是裝出來的。
他再清楚不過,心裏面看重的本就只有那把大提琴罷了,旁的一切都是用以融世的道。只要不曾失去拉琴的能力,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擊潰。
那三個字短促而低沉,邵之鶯空耳沒聽清:“你說什麽?”
宋鶴年面肅然,冷淡覷了一眼,毫無溫度地轉口:“你這廚藝,果真是六年不見分毫長進。”
邵之鶯耳珠一燙,措不及防見他著餐叉,儼然方才剛嘗過的酸意,一副難以言狀的臉。
鼻尖輕皺,一時有些聽不得實話。
不怎麽服氣地將盤子拖到自己跟前,又嘗了一小口。
唔……或許是因為克菲爾油和酸的口很接近,但因為無糖,又加了許檸檬,酸的底味太重了,確實有些難以下咽。
邵之鶯斟酌著想說點什麽挽回面,大腦倏得一滯,頓生疑問。
什麽六年?
他怎麽知道六年前廚藝究竟如何。
沒口出聲,而是在心裏盤算了會兒。
六年前,才十六歲,那年最特殊的經歷便是在滬城的音樂學院附中集訓。
那年……
一時間,模糊的零星記憶如電朝般湧了上來。
原來,宋鶴年并不是隨口胡謅的。
那年讀中四,拉琴已經進了個人的高速長期。
邵秉灃替在滬城拜了一位名師,收的都是比較年輕且稟賦突出的學生。上學期的幾個月裏,時常要飛往滬城學習。
那年宋祈年讀中六,比高兩個年級。
兩人并沒有正式往,但就如同香港地區許多學生一樣,天天玩在一起,是公認的一對,也得到雙方家裏的支持。
宋太太一直待很好,甚至留心記下飲食的喜好和忌口,每次去宋園食飯,都會專門讓廚房做幾道偏好的菜。平時各種年節的小禮,也算上的一份,從無。
那會兒宋太太拉著的手,推心置腹地說,特別高興多了個兒。是特別喜歡孩子的人,也以照顧人為樂。這兩年,孩子都漸漸大了。宋鶴年還好,從小就不親人,也早早去了國讀書。
偏是這兩年珈茵也出國了,大兒不在邊,心裏說不出的失落,珈宜又還小,還貪玩不懂事,現在可好,多了之鶯,就算宋家一共有五個孩子了。
宋太的話裏面有多客套的分,邵之鶯不曾深究過。
從未過偏,對宋家的依油然滋生。
那年聖誕節前,忙著準備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元旦彙演。
滬城那邊,是沒有聖誕假的。
港澳地區則不同,聖誕假是所有公衆假期裏最長的一個,足有十多天,且開學便是新的學期。
港區幾乎所有家庭,都會將家庭度假選在這個時段。
宋太那年安排去新西蘭,香港最冷的季節裏,南半球溫暖宜人。
但宋祈年前兩天在戶外打球,不巧染了流,渾發熱乏力,加上之鶯人留在上海,也不能同去,他便懶得彈,就打算在家裏躺上幾天,打打聯盟算了。
邵之鶯那邊,老師卻臨時有事,給了學生們三天假期。立刻訂票回港,想和宋祈年一起過節,還能順帶照顧他這個病號。
從上海直飛香港,不過兩個多小時,落地是下午,邵之鶯見自己發過去的消息他沒回,估著他是吃了冒藥犯困睡著了。
直接打車過去,想給他個驚喜。
等到了宋園,人卻傻眼。
宋祈年本不在家。
等終于通上話,才得知他上午睡醒神好了一點,燒也退了,又因家裏工人都放了聖誕假,宋太覺得無人照料他,心裏不免惦記,便勸著他一同登上了私人飛機。
宋家空空。
邵之鶯背著沉甸甸的琴盒愣在原地,攥著手機,一時無措。
視訊通話裏,宋祈年哄了很久,宋太也于心不忍。
了解之鶯在邵家那邊的境,便勸,說不妨留在宋園過平安夜。只有鶴年在家,這麽冷的天,香港還在落雨,司機也放了假,這會兒要從白加道再下山,也很費事。
宋祈年也在一旁說,我大哥獨來獨往慣了,他休假也是在自己那層樓獨,或許不會下樓,你在宋園好歹能自由自在。
邵之鶯的確不想回邵公館。
聖誕長假,邵秉灃隨同邵太、邵儀慈和邵西津去了馬代的私人島嶼過節。
二太戴曼蓉有幾個娘家的親戚趁此機會過來探親,現在的邵公館,是一點都不願去湊熱鬧。
邵之鶯別無他選地留了下來。
香港的平安夜很,即便落著小雨,白加道對岸的維港依然流溢彩,連裹在霧裏冷的空氣都沁著聖誕的甜香。
宋園的節日氛圍也很濃,巨大的聖誕樹矗立在挑高客廳的中央,上面綴滿了水晶掛飾和暖的小彩燈。
壁爐裏的火焰暖融噼啪,亮的玻璃映著孤單的影。
上了樓,在宋祈年的書房打了會兒電,又睡了一覺。
得肚子嘰裏咕嚕才不得已下樓。
想給自己弄點吃的,簡單的餐蛋面就好。
午餐倒是煎了,但是在煎蛋的時候不知道哪個步驟發生了疏,廚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盯著大理石臺面一片的狼藉,訥訥出神。
腳步聲驀地自後響起。
宋鶴年不知幾時下了樓,他目寂然,冷淡地掃過廚房的災難現場,對上不知所措的眸。
眼裏并無流出不耐,只是古井無波地朝走來,關掉了燃氣竈,挽起袖口。
“去外面玩。”
他那時大約二十出頭,已逐步接管宋氏,手腕果決,是名不虛立的上位者,但上依然有著并未完全褪卻的年氣,是一種介乎尊貴沉穩與鮮怒馬之間的模棱覺。
默默退到一旁,看著他舉手投足優雅純,又極高效地清理殘局,而後親自下廚。
心下赧然,幾番想要上前幫手。
卻被他淡然勸阻:“這廚房你用不慣。”
彼時以為他給自己臺階,不由心中暗嘆宋祈年的大哥,修養真好。
沒想到他下一句:“但你也沒必要炸了它。”
“……”
封塵已久的記憶一點一滴複蘇。
邵之鶯端凝著自己面前這碗已經見底的花膠湯面,記起六年前他最後端上餐桌的火和聖誕面。
有一種奇異的、被承接住的覺,無聲無息漫上心頭。
心口莫名有些酸。
他那時于而言,分明只是宋祈年嚴肅到無趣的哥哥而已。
而他卻為了這個無關要的人,親手烤了一只火,還做了一份聖誕樹菠菜意面。
綠的菠菜面被勾勒聖誕樹的形狀,上面點綴著口蘑、和牛塊、彩椒丁、聖果。
兩人坐在足以容納十餘人的長餐桌進食。
一左一右,遙遠的兩端。
宋鶴年用餐時安靜沉默,斯文而雅貴,連刀叉都不曾發出毫。
彼此靜默無言,邵之鶯卻一點也不覺得局促。
那晚,經年的孑然仿佛有了短暫的棲之地。
Dousy不知幾時蹭到了餐桌下,絨絨的子饒有章法地蹭著的腳踝,暖融融的不自覺攪擾著的心緒。
垂下眼瞼,它便做乖巧狀,安靜蜷油的一團。
邵之鶯心腑裏滋生出一細微的意,咬了下,擡眸睨向宋鶴年。
原來,與他曾共度過一個平安夜。
吸了吸鼻子,用很小的聲音囁嚅:“有進步的。”
“至,今天沒把你的廚房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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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注:睡眠和正緣的關系參考網絡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