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力紙背，是宋鶴年的親筆……

禮拜六晚, 慈聲響樂團的季度演出如期到來。

樂手們大多需要提早候場。

邵之鶯也不例外，下午就到了音樂廳，簽到之後, 和弦樂聲部的同事們去了同一間候場室。

大家分別調音、試音，又進行了簡單的預熱。

時間尚早, 總首席建議大家在確保各自的樂和演出服都準備妥當後，先提早去吃個晚餐。

演出開場時間是七點三十分，上下兩個半場，再算上加演環節，大約需要兩個半鐘頭，這對樂手們的力是不小的考驗。

高俐們都想去附近的華記冰室吃頓簡餐，邵之鶯也跟了去。

點了一份黯然銷.魂飯, 飲鹹檸七, 怕晚上, 還加了份公司三文治。

飯吃到一半, 手機忽然震，是有電話進來。

“黎梵”兩個字在屏幕上赫然躍，邵之鶯凝了下眉, 心思微沉, 卻還是接了起來。

聽筒另一端, 母親黎梵的聲音暢地傳了出來：“阿稚，是媽咪。”

邵之鶯腕骨微滯，將筷子無聲擱下，了張餐巾紙拭了拭角。

“嗯。”

“阿稚, 在聽嗎？”應聲的音調很輕，冰室裏食客幾乎滿座，氣氛喧鬧, 黎梵有些聽不清的聲音。

“香港最近氣候多變，忽冷忽熱的，你記得多備件外套在車上，冷了穿。悶就別穿太多，你秋天最容易扁桃發炎，要春捂秋凍才好。”

生疏的口吻，即便關懷也欠缺一層真切的溫度。

黎梵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婉轉悅耳，像被歲月仔細打磨過的玉石。

已經不習慣講粵語，開口格外字正腔圓，似乎還養出了某種京腔特有的韻調。

可邵之鶯只覺得陌生。

“知道了。”

應得疏離，那端似乎是靜默了一瞬，但很快話鋒一轉：“媽咪今天才得知你和宋祈年分了手，究竟怎麽一回事？現在你們這些年輕孩子，結婚前雙方力都比較大，個個都怕婚後沒了自由多了束縛，有些分歧也是難免，總不至于分手的，是不是。”

黎梵語氣依舊溫，著一不易覺察的探詢。

邵之鶯很清楚，這才是這通來電的正題。

宋祈年婚前食的桃新聞都出來那麽長時間了，就算兩家都發話過熱搜，傳到大陸那邊，也不至于一點消息都瞧不見。

黎梵大概率是一早就看到了，卻只當做是尋常齟齬，便懶得摻和。

這個人是這樣的，好事第一個參與，壞事就會佯裝看不見。

華記冰室裏人聲紛雜，慈聲的同事們熱熱鬧鬧拼了桌，有一種登臺演出前自然而然的躁。

這兩天降了溫，冷氣大概開得不是很足，不食客吃起熱食都有種秋燥的焦熱。邵之鶯卻如至冰窖，從心肺一直涼到足底。

“分了，已經有一陣子了，不是鬧別扭。”

邵之鶯回答得乾脆，沒有刻意低聲音。

頓了頓，語調溫和地添補：“抱歉，害得你參加不了這場世紀婚禮了。”

“宋家那邊現在是什麽態度？是不是你爸不給你撐腰？”

黎梵那端倏然沉默一刻，腔調變得冰冷而現實，似乎還染了幾分慍怒，“無妨，我會去找宋太討個說法，直接去找大宋生也好，我黎梵的兒，不能這種委屈。”

邵之鶯從鼻子裏輕哂了聲，忽覺自己好似已經很久沒聽這麽有趣的笑話。

溫溫吞吞開口：“好，那您去吧。”

黎梵那端靜得落針可聞，像是終于覺察到邵之鶯的怪聲怪氣。

半晌，沉下聲：“阿稚，別這樣跟媽媽講話，媽媽很關心你。”

邵之鶯咬著鹹檸七的吸管，早就已經出了神，目飄落遠。

街邊有常青的榕樹，樹冠濃綠如傘。

香港的秋，與北京那種遍地落滿銀杏葉的景致大不相同。

沒有落黃，只有冷的霧氣，時刻裹挾著一種沾不的，無不在的涼薄無垠。

邵之鶯并不想同爭拗，更不想因為一個不重要的人影響自己晚上演出的心。

斂起所有緒，刻意放緩了語調，輕言細語：“我今晚有演奏，先不聊了。”

“這樣，那你先忙。”

黎梵大約也覺得今日的談話出師不順，換了種試圖的語調，有商有量的口吻：“有空給我回個電話就行。”

/

夜晚六點三刻，音樂廳門口開始安檢，觀衆席按座次開放場。

安檢速度很快，普通區域逐漸座無虛席，vip坐席也人影攢。

深酒紅的絨座椅潔淨無塵，空氣裏沁著侈靡的香水尾調。

演奏全程煙，再名貴的雪茄也無法留下毫餘味。

各界名流政要陸續抵達，男士們西裝整肅，士們禮服華靡，彼此得寒暄，笑容裏著心照不宣，目不時地睨向各自頸項與腕間折出的細碎芒，均是不可估值的珠寶翡鑽。

鐘蓓雯與鐘柏嶠姐弟是最早席的一批，他們坐在靠前的位置，各自低頭看手機，靜默無聲。

邵西津也隨後座，鐘蓓雯見了他，旋即舒展笑容點頭示意。

邵西津在後側方落了座，略微頷首，并無搭話的意思。

鐘柏嶠倒是熱，喚了聲：“西津。”

鐘蓓雯側過臉，語調綿緩地寒暄：“聽你爹哋講，你近排生意很忙，還得空來看之鶯演出，你們姐弟真系唔錯。”

邵西津清冽的眸底閃過晦，卻一瞬而逝，語氣平淡無瀾地接腔：“是，往年大多獨奏，這是第一次參與樂團。”

的緒在胃裏翻湧，灼燙難捱，卻最終恒久不可宣。

邵之鶯哪裏是他姐姐，不過比他早出生十個月罷了。

何況，也與他毫無緣。

他并非邵秉灃的親子，可惜無人知悉。

鐘蓓雯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麽，很快側過頭與幾位政界要員攀談。

原只是一場尋常的響樂演奏會，卻因為傳聞宋家那位要過來，變了香港上流圈財富與權勢的微圖景。

每一個看似普通的名字，隨時都可能攪一番風雨。

口驀得生出一陣細微可察的。

男人形峻拔修長，一剪裁考究的西服，傳統板正的三件套，雅致的溫莎結工整打在結正下方。

他鼻梁上架一副金眼鏡，邊自然地簇擁著幾個人，氣質很是沉斂，端方儒雅，卻比在場任何一位都更迫，人端後不由正襟危坐，由肺腑深彌生畏忌之心。

在場多位心中微訝，這等尋常的場合，宋鶴年竟不是最後一個到場的。

他胞弟宋祈年幾乎隨著他後腳便到。

宋祈年著低調，并沒有同他兄長坐在一，而是獨自坐于vip坐席的一隅。

他著曲目單平的邊緣，無意識挲著，目不經意向前排的兄長，又晦暗地收回視線，怔然向面前尚且空無一人的舞臺，和右側那第一首席大提琴的黑座椅。

/

七點半，慈聲響樂團演奏準時拉開帷幕。

香港文化中心的音樂廳沉一種絨般的靜謐。

穹頂的燈如繁星漸次暗下，只留舞臺中央一片黃琉璃的暖。

邵之鶯端坐在舞臺右側的最前端，是整個大提聲部的首席。

側幕緩緩落下，意大利指揮家穆款步走出。

他銀灰的白發在影下分外醒目，著一襲傳統的黑禮服，形瘦削卻蘊著風暴般的力量。

他沒有立刻踏上指揮臺，而是先向觀衆微微頷首，繼而轉向樂團，同樣點頭致意。

穆今年已邁過古稀，眼神卻清明銳利，如深沉的古井，無須任何言語，僅是擡起雙臂的剎那，整個音樂廳都為之肅然。

開場曲目是門德爾松的《赫布裏底群島序曲》。*

穆的手勢準而富有繪畫韻律，引出弦樂聲部的海浪起伏，其後便是猶如浪濤拍案的木管聲部。

聽衆仿佛懸于峭壁之上，沉浸著水的蔓延，沉溺其中。

第二場曲目是拉威爾的《鵝媽媽組曲》。*

百人有餘的響樂團仿佛化為了巨大的音樂盒，流淌出奇幻彩的音律。

區別于門德爾松對于芬加爾窟壯的描摹，整曲抒寫的是話的朦朧與仙境。

邵之鶯在這一曲中并非主角，融于中提琴與低音弦樂的聲部裏，偶爾撥弦，正如拉威爾筆下沉睡森林裏靈的一隅。

浸潤在古典樂的汪洋裏，時間如流，轉瞬就到了軸曲目。

德沃夏克的《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

曲中旋律哀愁，整個音樂廳的氣氛漸漸凝重。

從第二樂章伊始，逐漸以大提琴沉郁的旋律為核，邵之鶯微垂著頸，徐徐拉琴弓，一種懷有克制的悲傷滿溢而出。

進末樂章，熱烈的斯拉夫舞曲節奏發。

頭頂的暖彙聚一束，不偏不倚落在邵之鶯上，百人樂團聚焦于一，未有毫退怯，靈氣與同時迸發，快弓、跳弓、雙音，繁複的技巧難度在腕中舉重若輕。

清冷的骨相與大提琴暗棕的琴融為一，渾然天，因為全投，鼻尖沁出了一層熒熒的薄汗，卻因此愈發得懾人心魄，令所有觀衆不忍挪眼。

樂團演出講究整和諧，邵之鶯沒戴任何珠鑽首飾點綴，刻意只著一低調莊重的黑禮服，烏發低挽，沉靜而不搶眼。

綢的澤顯得純黑高貴而神，複古長款，束腰設計，腰肢細得盈盈一握，纖細得仿佛是輕輕一掐就會破碎的人，可拉琴時那與生俱來的發卻充滿優雅的力量，腰輕晃搖曳出萬種風。

穆與的互達到了巔峰，他像一個頂級的共鳴者，以極其微的手勢托舉，每一個細微的眼神都完著的換，大提琴為這座古典樂建築最耀眼的穹頂。

隨著穆堅決的手勢，最後一個音符戛然而止，餘韻仿佛仍在上空纏繞。

片刻的絕對寂靜後，掌聲如湧起，瞬間淹沒了音樂廳。

不觀衆抑不住激昂的緒，起立歡呼，bravo的央呼此伏彼起。

直到一道勻緩的掌聲拍響，端肅而持重，打破了混沌的掌聲，帶著不容置喙的引導。

全場的掌聲變得克制而有節律。

邵之鶯掀起眼瞼，掠過無數歡呼的面孔，清冷的瞳仁睇向VIP坐席，不意外與他短暫彙。

男人儒雅紳士，目端沉而克制，過極致明淨的金鏡片，眼底卻仿佛有某種暗昧深長的笑意。

邵之鶯琴弓，面頰冷淡端凝，心跳卻一剎怦然。

這已經是宋鶴年，第二次為領掌。

在觀衆的祈下，穆面向邵之鶯，禮節紳士，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指揮邀請第一首席大提琴進行加演，這是大師給予的崇高認可。

加演曲目是埃爾加的《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邵之鶯的大提琴獨奏為主，伴奏為輔。*

月輝般清皎的束準籠罩在肩上。

弓落弦上，低挽的烏發洩下幾縷順的發，懸在修長膩的側頸，沉靜得幾乎融琴。

沉郁的琴音在嘆息中綿延，沒有炫技，沒有取悅，只有赤.的真誠。

邵之鶯垂著眼睫，呼吸幾乎凝滯。

宋鶴年坐的其實并不是vip坐席的最佳位置，也不是正中央的位置。

卻偏偏在右側，恰是距離最近的一。

明明是為數百觀衆拉琴，卻有一種，為他一人演奏的錯覺。

琴聲終了，臺下有觀衆忍不住喟嘆：“太牛了，我覺這是自杜普蕾後拉得最好的。”

“真的，我渾皮疙瘩。”

“全靠功，邵之鶯今年才多大，這首技難點暫且不提，沒點神厚度也拉不這樣。”

“好像才二十二，天才。”

……

演出順利落幕，偌大的音樂廳彌漫著贊與鮮花。

指揮家穆被樂迷們層層圍住，他幾乎被鮮花包圍，雖然上了年歲，有些欠佳，但看得出他此刻心大悅，對這些從五湖四海奔來的樂迷們也相當熱絡，幾乎應下了所有想要合影的請求。

不樂手都忙著合影，不僅有樂迷，更有專程為自己而來的親友們。

邵之鶯懷裏也捧著好幾束鮮花，直到實在捧不過來，才被工作人員代勞收往後臺。

趁著稍許空閑的間隙，鐘柏嶠笑意爽朗地迎上前，送上一束酷皮玫瑰，乖巧圓潤的花苞，是無法拒絕的。

“之鶯，很榮幸見證你今晚又一次大放異彩。”

邵之鶯大方接下，捧在懷中欣賞了幾秒，而後付給旁的工作人員，禮貌又不失疏離：“多謝，鐘有心。”

宋祈年在臺下默默等待了很久，本想等人群都散去，再安靜地走過去同道賀，順道聊上幾句。

可看見了鐘柏嶠毫不加遮掩的獻，這一刻，大約是實在坐不住了。

他亦捧著花束上前。

他聲音清冽，音調不高，染著些許難以言狀的愧：“之鶯，祝賀你，今晚相當彩。”

邵之鶯掃了眼他手中的花束，目有一瞬遲疑，不知何故，視線緩緩降下，落在不遠宋鶴年所的位置。

今晚的票價因他的出席而暴漲。

值此時刻，他仍被西裝革履的各界人士團團擁簇著，瞧上去暫時不開。

宋鶴年畔噙著笑，在頂層名利場游刃著。

下一秒，卻似乎到的目，黑眸緩緩睨向。

看似漫不經心，又似乎諱莫如深。

邵之鶯指尖無端端，竟不曉得在心虛些什麽。

出于禮節，還是打算接下宋祈年的花束。

然而，頃刻之間，邵西津從側面介，他臂肘略略一擡，不由分說截下了那一束冰人重瓣百合。

白月一般的冷白，裹了層薄霧似的溫。

包裝很雅致，素淨卻不單調，是邵之鶯平素喜歡的風格，看得出花了心思。

“則矣，只可惜，是百合。”邵西津腔調冷，毫無給宋家小爺留點面的餘地，“你不知道之鶯對百合花過敏嗎？”

話音既落，四周寧謐，靜得出奇。

宋祈年茫惘，已經空了的手僵在半空，極俊的面龐上褪卻了幾分。

“也是，宋做人哋男友四年，連同異保持距離嘅道理都唔識，你不知道的可太多了。”

邵西津的冷嘲熱諷無比刺耳，宋祈年了，卻沒能發出毫聲音。

他有一瞬懷疑是邵西津故作文章，卻在對上之鶯眼神的剎那，得到了無聲的回答。

又錯了。

他做錯了一樁，好似就覆水難收，一路錯下去了。

邵之鶯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沒有替宋祈年辯駁的打算，卻對邵西津今晚的張揚作態稍意外。

心裏盤算著，準備尋個時機退回後臺稍作修整。

眼神卻不自覺地睨向宋鶴年。

他明明坐在臺下，周的氣場卻宛如居高臨下。目沉凝，并無波瀾，卻好似無聲無息，準悉所有的一切。

他仿佛是冷靜的局外人，卻更像是察全局的棋手。

邵之鶯無端想起陪宋祈年慶生的那一晚。

他也是以同樣的目，冷冷端凝那兩只撞款的腕表。

/

後臺略顯淩。

弦樂聲部的候場室多位同事共用，這會兒人已經不多，但仍混著許多花束的淡香，以及各種化妝品、香水，乃至拭琴弓的松香餘味。

邵之鶯尋了個相對清淨的角落坐下歇息，擰開一瓶礦泉水，小口啜飲著。

心緒仍因今晚格外順利的演奏而起伏著，微涼的勉強潤澤著繃的神經。

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

是頂著一頭金鬈發的英籍書賴桉，他表得，微笑著將一束鮮花遞至邵之鶯懷中。

“邵小姐，祝賀您演出功，這束花，宋生囑咐我務必親自送到。”

邵之鶯目聚焦，幾乎是一眼心悅。

古典波多爾紅包裝紙細膩，純白珠襯，一束紅玫瑰，搭白郁金香，兩種極致的彩相互映襯，最上方還點綴了兩株羅莎掌。

邵之鶯一時出神，賴桉卻顯得匆促，儼然是有重要的事在忙：“那我不打擾您休息。”

賴桉很輕地帶上門。

邵之鶯注意到掩在花枝中央的卡片，膩的指尖輕撚，小心地將其取出。

是一張質厚重的啞白卡。

上面赫然是一行德文。

力紙背，筆法遒勁，猜是宋鶴年的親筆。

「Für die einzigartige Cellistin meines Herzens.」

邵之鶯在柏林生活過，自然練掌握德語。

這行字的意思是：獻給我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大提琴家。

贊許溫而篤定，仿佛他在耳畔低語。

耳珠泛起溫熱，忍不住用指腹輕輕挲那行優流暢的文字。

明明收過那樣多的花，形形的禮，卻沒有哪一份一如此刻。

令心跳栗而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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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注：幾首演奏曲目有關描寫均有參考相關文獻，亦有改編私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