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周膩的汗意、他們織的溫，他幾乎要懷疑剛才的所有都不過黃粱一場。

偏偏郁雪非要火上澆油，角微微揚起，重復道，“我說謝謝您，商先生。”

話音才落，便因下頜突如其來的繃蹙起眉頭，商斯有的虎口死死抵著，因憤怒而抖，“所以你做這些，就只是因為我救了他的命？”

艱難地出笑意，“不然呢？”

不然他們之間還能是什麼，嗎？

人蘊藏的臉，即便是在如此扭曲的狀態下也依然麗，甚至到讓人心驚。

好極了，略施小計，就能把人耍得團團轉。

他該想到的，撒謊可以信手拈來，演出戲又有什麼難度，只是郁雪非連做戲都不肯做全套，過早，連讓他徜徉的機會都不給，何其殘忍。

商斯有輕掀眼皮，睨向修長的頸項，像一枝纖瘦的花，可以被輕易掐斷。

有一瞬間，他真想掐死。

明明還沒平復心緒，明明還在相擁，明明還應該說幾句繾綣的話，卻毫不留地破鏡花水月的假象。

無邊的沉默里，郁雪非毫不避讓地盯著他的眼睛，看它一點點冷下去，最後化作商斯有居高臨下的一句話，“郁雪非，你會後悔的。”

他披起，就著雨落的聲音離開了臥室，雕花隔扇門砸得厲害，連帶著窗玻璃也抖了幾抖，徒留一室狼藉與。

郁雪非合上眼，聽窗外越來越磅礴的雨意，覺幾乎快要下到房間里。

還有什麼後悔的余地，再壞不可能比現在更壞了，不是麼。

第22章

江烈手後恢復得不錯, 他年輕，底子還算好，沒幾天就轉出了重癥監護室, 再住院觀察一陣子就能恢復日常生活。

一連躺了許多天, 他最掛心的不是學業, 而是自己拖了時日的訂單。

郁雪非坐在床前給他剝橘子, 輕聲細語地安，“我已經幫你解釋過了, 急的先退單，不急的打個折慢慢做。楊教授說你預後況很好, 先養好比什麼都重要。”

說著, 就把橘子瓣遞過去。一向心細，連白的絡都會撕下來。

江烈的心沉了沉，不敢接, “手花了不錢吧，我那點積蓄本不夠。”

“你不要心這個。”

“已經拖累你和郁叔太多了，錢我會盡快還上的。”

郁雪非艱難地了下，“其實……”

不知從何說起。

要讓他寬心，就要提到商斯有，那必是一場腥風雨。

可如果不說，又只會江烈愧疚, 好像欠了家多大的恩。

其實不是的。

在那個時候, 也很需要一個攙扶同行的人，需要他的倔強比肩汲取養分，才能在這條泥濘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郁雪非抬手抹了抹眼睛，不知何時，眼尾早已潤, “小烈，你知道當時為什麼我會答應收留你嗎？不是因為你說要把那套房子留給我家，也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我怕我撐不下去，有個人一起會好些。”

那年郁雪非面臨的，不是前十幾年的好人生驟然巨變，更是登高跌重時四肢百骸幾乎散架重組的痛。

對外總是那麼沉默恬淡，其實心早已死過一回了。

印象中總是溫耐心的母親出軌，包容憨厚的父親竟然對昔日起了殺心。

比世界上沒有話更殘酷的，是編織一個幻境讓你沉淪，再把所有好撕碎。

盡管最後的車禍是個意外，但郁友明擺不了蓄意肇事的懲罰。

拘役結束後他染上了酒癮，每天都喝得大醉酩酊，往往郁雪非下了晚自習回來，還要在臭氣熏天的房子里清理他的空酒瓶，煙灰缸也堆滿了煙頭，污糟地累在一，像一片灰暗的人生。

郁友明把酒廠賣了才足夠賠償兩邊獅子大開口的親戚，尤其是江家，沾親帶故的都要來分一杯羹。明明江睿死之前也沒落著什麼好，偏偏死了還要被用來當借口訛詐。

爸爸是害者，不怪他。

而媽媽對那麼好，沒法恨。

在現實迫下的窄小隙里麻木不仁地生活，但不明白為什麼要活著。

後來江家再度獅子大開口來鬧事，著水果刀，抖著指向那一張張丑陋的臉，“我家沒錢，再敢往前一步我就……”

為首的男人獰笑，“小妹妹，我不管你干什麼，總之我弟弟是因為你爸追車才翻下山的吧？我弟媳是因為家破了才跑掉的吧？你看他們兒子還這麼小，養到大學畢業的花費，你們不承擔誰承擔？”

年輕的郁雪非那時候面對大人還沒經驗，嗓音且弱，沒有毫氣場，“那……您是孩子監護人嗎？您不是的話憑什麼討債？”

的話引發哄堂大笑，“好了，小姑娘要我們明確一個人來領養小烈，那就推一個唄。”

屋外在下雨，他們鬧哄哄地，七八舌吵得心煩。郁友明還在酣醉的睡夢里，鼾聲從閉的臥室門里出來。

郁雪非頭如針扎，只好捂住耳朵，艱難地讓自己站住腳，可是并不管用。

的視野開始褪，直到一片灰白中，出現極惹眼的橘。

那一刻，世界倏然崩塌，另一個稚的靈魂與為伍。

郁雪非永遠忘不掉。

江烈最後還是沒堅持再說還錢的事，郁雪非盯著他做完檢查，才疲憊地從醫院離開。

為了他的手忙前忙後好幾天，沒顧上樂團和機構的工作，不能再怠慢下去了。

今天有一節考級輔導課，郁雪非看小孩兒彈《春白雪》時，總覺得太在突突跳。

學生見臉不好，怯怯地停下了，“郁老師，是練得很差嗎？”

摁了摁脹痛的地方，溫笑笑，“沒有，老師沒休息好，你繼續。”

結束以後準備回兒胡同，進地鐵站後想了想，還是撥通江烈的電話。

對方一直沒接聽。

不好的預開始發酵，郁雪非立馬退出去打了輛車，趕往阜外醫院。

江烈的病房是特別關照的單人間，樓層很安靜，急匆匆趕來，還被查房的護士提醒了一句。

“抱歉抱歉。”郁雪非順勢打聽，“請問這會兒36床有人來探視嗎？”

“半小時前有位先生來了，好像還沒走呢。”

怔住，“先生？”

“對，個子高高的，戴著眼鏡，長得帥。”

郁雪非聽到自己心里一聲悶響，像被鈍狠狠砸了一下。連忙道了聲謝，往病房趕。

一直避免讓商斯有來看江烈，他也不是那麼熱衷于自找不快的人，之後再也沒提過。

那天惹了他不高興，盡管是刻意，郁雪非還是沒敢再挑釁，這幾日除了必要的看顧和工作，都乖乖在兒胡同住。

他們之間遠沒好到需要報備行蹤的地步，商斯有想來就等，不想來也不會問，至于去了哪見了誰做了什麼，只要他想，能有一萬個法子知道。

所以商斯有肯定不是來找，他的目標是江烈。

想到這，郁雪非的手抑制不住地抖，連病房門把都抓不穩，最後還是驚了房的男人，親自為開門。

商斯有今天穿的是套淺西裝，亞麻材質中和了他上的凌厲，更將儒雅溫和那面彰顯盡致。

饒是如此，郁雪非仍膽怯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來得剛好。”商斯有將的小作盡收眼底，卻沒生氣，笑著來牽的手，“有些事你弟弟不相信，非要你親口告訴他。”

聽見自己的聲音微，“什麼？”

他依舊笑得妥帖，卻不說是什麼況。

并非故弄玄虛，因為下一秒，郁雪非就從江烈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剛做完大手的人子還虛，上著各種儀，所以只能窩囊地靠在床沿，然而地上散落的果籃、摔至一旁的花束，都足以彰顯他的憤怒。

江烈怒目圓瞪，“郁雪非，你跟他真的在談？”

腦海中“嗡”地一聲，仿佛有什麼轟然炸開，再想出與商斯有握的那只手時，他卻攥得更，勒得想喊疼。

郁雪非抬眼看他，男人漂亮的桃花眼半彎，威脅之意不言而喻，“說吧，事已至此，沒什麼好瞞著的，是不是？”

能如此先斬後奏，就是因為知道沒得選。

比起他們之間的易，“”這個由頭顯然更面，更說得出口。

沉悶的空氣得無法呼吸，瓣了，良久才艱難出一句“對”。

“什麼時候開始的？”

“最近。”

“最近是多近？”

不知道商斯有怎麼跟江烈說的，怕前後對不上，郁雪非只好打起太極，“小烈，我知道你是擔心我為了你的事去求他，但其實不是的，這一切都與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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